《南京市市容管理条例（修正案）》已于今年8月1日生效。这个条例异乎寻常地一时成为媒体关注的焦点，是因为该条例明确写入了“摊点合法化”的内容。以立法的形式保护“马路经济”，这在全国开了先河。南京市政府、市人大在此事上所表现出来的敢为天下先的勇气值得称道。这是“权为民所用、情为民所系、利为民所谋” 执政理念的生动体现，也是实现社会公正的重要举措，它让以人为本、构建和谐社会的思想变得可以触摸。

    一直以来，在全国范围内，小摊之所以被视为城管的对立面，主要是因为它的存在被认为影响了市容。毋庸置疑，我们的城市面貌这些年来正变得越来越美丽。就南京来说，巨型帆船般的南京火车站、飘逸的奥体中心“世界第一拱”、无数根钢索弹奏着力之美旋律的二桥、三桥，海市蜃楼般的阅江楼，很让南京人引以为豪。一片片扩张、完善的风景区、风光带，一条条景观大道，将南京的画意着染得越来越浓。夜晚，或晶莹剔透、熠熠生辉，或火树银花、流光溢彩的亮化效果，让人惊叹南京晚妆的亮丽。在创建文明城市的过程中，又花大力气着意打造了“天更蓝、地更绿、街更净、路更畅、水更清、城更美”的城市新形象。而小摊小贩的存在，在某些人看来似乎成了都市的斑点、瑕疵，是一个个破坏都市优美旋律的不和谐音符。

     某些人似乎忘记或者说忽视了了城市的根本属性——它不是为美而存在，它首先是全体市民共有共享的集约化的生活空间，是建构在由居住、工作、游息、交通四大功能构成的支撑系统上的巨大生活平台。城市的职能首先是满足人们的生存、生活的基本需求，然后才是其他需求。

  南京是六朝古都，建在秦淮河畔，不是因为她的美丽，她的如诗如画，而是因为她为人们提供了丰沛的水源，可以饮用，可以灌溉。她西连长江，东接太湖地区，外地的粮食、木材等生活物资藉此可源源不断地输入。河内的鱼虾，可以充饥果腹。金陵四十八景中，秦淮河的景名就是“秦淮渔唱”。“白板桥边，渔舟欸乃”，吴敬梓的诗句告诉我们，秦淮河的欸乃桨声，所指并非只是画舫。渔舟的浆声，虽单调，亦是悦耳动听的，尽管她不是为美而生发，就像幽静小巷里一两声“桂花……酒酿”的吆喝声。那吆喝，为买卖，虽短促，却有抑扬，有顿挫，韵味悠长，透着生活的气息，生动显现了蕴藏在生活里的美。柔情无限的秦淮河对南京人来说，她的意义首先是母亲，然后才是美女。记得在上世纪的六十年代，中华门一带秦淮河畔的人们吃的还是秦淮河水。七十年代，人们喜欢到外秦淮河上的木排边“再”衣服。南岸边，有好几个油、木、粮码头 。夏季的外秦淮河，则成了大咏池。与今天的河貌相比，那时的秦淮河是朴实无华的，甚至可以说有点丑，但却无人嫌弃她，正应了“儿不嫌母丑”这句话。随着人民生活水平的提高，她的意义则更多地体现在审美上了，于是施铅勾黛，于是就成了风光带。

    尽管承东接西、融南汇北的南京现在被定位为长江中下游的中心城市和泛长三角区域城市群的地区性中心城市，像全国其他大城市一样，南京依然怀揣着国际化大都市的梦想。香港的国际化程度目前可以说内地没有一个城市比得上。前些年去香港旅游，惊奇地发现香港竟然有条长有一华里，塞满了简陋小摊的街巷——女人街。它是内地女人街的祖母，早先以卖女性用品为主，后来则成为各种廉价商品的“总汇”。导演向我们推荐的百元一套钥匙扣一类的纪念品，在这里10元钱就可以买到。游人摩肩接踵，熙来攘往，置身其中，有宾至如归的感觉——感觉回到了当时我们南京夫子庙的金陵路上。或许，这就是一个大都市的胸怀，她容得下水域总面积达59平方千米的美丽的维多利亚港湾，也容得下其貌不扬的女人街。其实香港多个区域都设有露天市场，名气较大的还有与“女人街”同享“平民夜总会”之称的庙街。

     如果说因为对于国际化大都市的概念理解不同，香港作为国际化大都市的定位还有异议，那么纽约无论从哪个角度看，用哪种标准来衡量，纽约都是具有全球性经济、政治、文化影响的国际第一流大都市，而且无可争辩地是世界国际化大都市的首魁。有人统计，如果把纽约视同一个国家，2005年它的GDP值可以在全世界国家中排第14位。但它对于小摊的态度足以让我们许多要建设国际化大都市的城市赧颜。最典型的例子是为国内媒体广为报道的一件事，2006年，纽约市交通局曾向市政府递交了一项“人行道摊位修正法案”，想把原有“允许摊主出墙3英尺摆设摊位”的规定，修正为“……每年由交通局进行评估，对严重影响公共交通的出街摊位予以取缔，或者将终止核发及续发营业执照”。这个修正案呈到彭博市长那里，彭博就明确表示：届时我将否决这项修正法案！后来也真的就依法行使了对该修正法案的否决。这样纽约市内超过2000余家水果、蔬菜、烟杂、花铺等沿街摊点得以保全下来，也就意味着2000多个普通美国家庭的生计得以维持。他的做法得到了纽约市民以及《《纽约时报》等媒体的广泛称赞，他被戏称为“美国城管的敌人”。这些小摊的存在的问题就用我们的话来说就是占道经营，影响公共交通。由此可见，想小摊对公共利益一点没有影响是不可能的，法的作用之一就是实现各种利益的平衡。

    在与西方的人权价值观的较量中，我国政府一直以人民的生存权和发展权作为手中的利器。生存权包括生理意义和社会意义上的生存得到保障的权利，发展权意味着每个人有权参与、促进并享受经济、政治、文化和社会发展。中共中央总书记、国家主席胡锦涛在2008年岁末致中国人权研究会的信中强调：切实把保障人民的生存权、发展权放在保障人权的首要位置，在推动经济社会又好又快发展的基础上，依法保证全体社会成员平等参与、平等发展的权利。邓小平说过，发展才是硬道理。这发展当然应该包含公民个人包括弱势群体的发展。 有全国人大代表建议，我国各地方的城市管理，应在优先满足存生权的前提下，再兼顾市容整洁。这是非常有道理的。其实，市容问题并不难解决。全国政协常委、著名经济学家厉以就主张城管要对小贩宽容。他说：“小摊贩也很需要就业，如果把他们管得太紧，矛盾会更尖锐，不利于稳定。其实，他们带来的问题无非是两个，一是他们摆摊的地方周围环境很脏，二是挡了交通。多雇人打扫卫生和引导交通就行了”。多雇人，肯定会增加管理成本，但从实现社会正义的社会效益来说，绝对值得。如果我们的城管人员转变观念，变管理为服务，城市的管理成本也会减少许多。

    要一座城市的每一个地方都纤尘不染是不现实的，因为它不是仙境。尽管生活在花园般的城市是前人的理想，现在有不少住宅小区也命名为花园，但城市终归是城市，说它是家园更准确一些。有一个笑谈,宋祖英在“音乐之都”维也纳举办独唱音乐会,伴唱的是奥地利人,一句‘好日子天天都在歌里过，’伴唱给唱成了‘好日子天天都在锅里过’。其实对许多人来说，好日子确实是天天都在“锅”里过的。即使是维也纳，锅碗瓢盆交响曲的”演奏”频率也远超过任何经典。因此，无论是城市规划，还是城市管理，都应抛弃唯美主义的思维。人们应该更多地正面看待小摊小贩的存在，如缓解了政府的就业安置压力，增加社会安定，降低低收入者的生活成本，平抑了物价，方便了群众生活等。从塑造城市市民集体性格的角度来看，与寻常巷陌里的麻将档相比，小摊的吆喝是无疑和谐的音符，哪些在风雪里、在烈日下坚守的摊贩实在值得我们尊敬。

    从景观的角度说，小摊其实也是城市的一道风景，一种风情。如法国首都巴黎市中心塞纳河沿河两岸的人行道上，旧书摊一个连着一个，有人形容：恰似两条长龙，蜿蜒在塞纳河畔，被称为“巴黎一景”。我国台湾的夜市小摊、美食小摊也是出了名的。内地作家张炜曾在龙应台创办的台北国际艺术村呆过三个月，他说“我看到很多白发苍苍的老奶奶，她们推着车子卖蒸包，卖油条、豆浆。那些面孔你看着都很熟悉，吃的东西你也认识，味道也很熟悉。在台北，最让我感动的是这些东西，反而不是那些艺术沙龙呀博物馆呀，而是生活本身的魅力。”

  “美是生活”是俄国美学家车尔尼雪夫斯基的著名论断，是针对黑格尔的“美是理念的感性显现”提出来的。这两种对立的美学观在生活美学的语境中却是统一的。在这里，我想将其修改为“大美是生活”。纯粹的视觉美境，再大，再美，也是小美，因为这种美感毕竟是扁平的。美好生活才是大美。生活美是种丰盈的美感，是由内而外漫溢、发散的美感，是由心主宰的通感美。它流动、弥漫在生活的时空里，渗透在大气的负离子中，美的是一个世界。

    写到这里忽然想起了水里的鱼。鲢鱼、鳙鱼生活在水体上层，草鱼生活在水体中、下层，鲤鱼则生活在水体底层，这是自然生态。在社会生态中，弱势群体就像是鲤鱼，掘寻食物时会把水搅浑，不过很快就会澄清，影响毕竟有限，人们应当宽容一些，这是他们的生存方式，说不定他们哪天就能跃过龙门——届时我们应该为他们欢呼。现在就让我们祝福他们吧！